赤壁那一夜的月光，为何至今还在照亮我们

【来源：易教网 更新时间：2026-09-10】

那一夜的月光，究竟有什么不同

我在课堂上问学生：如果让你选一个中国古代最浪漫的夜晚，你会选哪一个？

有人说元宵灯市，有人说中秋月圆，有个孩子说得极妙——他选壬戌之秋的那个七月既望。

那是公元一零八二年，苏轼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。没有元宵的喧闹，没有中秋的名分，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月夜，偏偏被这个不寻常的人，写成了一颗不灭的星辰。

我常常想，《赤壁赋》我们教了这么多年，通假字、词类活用、特殊句式，翻来覆去地讲，翻来覆去地背。可是当学生把“浩浩乎如冯虚御风”的“冯”读成“凭”，把“山川相缪”的“缪”解作“缭”，把“杯盘狼籍”的“籍”通“藉”记得滚瓜烂熟之后，他们真的走进那个夜晚了吗？

那船上的风，江面的白雾，洞箫声里忽然涌起的眼泪，他们真的摸到了吗？

教《赤壁赋》十多年，我越来越觉得，这篇文章最难的，根本不是语法。

最难的是教会一个少年，如何在人生的狂澜里，安顿自己那颗心。

从“客”的眼泪开始

我们先不看那些词类活用，我们来看人。

那夜船上坐着两个人，苏子和客。苏子饮酒，扣舷而歌，歌曰“渺渺兮予怀，望美人兮天一方”。这句有个很妙的倒装，“渺渺兮予怀”，把“予怀渺渺兮”的主语和谓语调了个儿，内心的悠远一下子荡开了。美人，不是脂粉堆里的那一个，是理想，是君王，是远方的知己，是心中那个毕生追不到的身影。

这是苏子的遗憾，但他只是唱着，并没有哭。

哭的是“客”。

客倚歌而和之，那箫声“呜呜然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，余音袅袅，不绝如缕”。这个“然”字，是“……的样子”，那箫声呜呜地响着，像在埋怨，又像在思慕，像在哭泣，又像在诉说。悠长的余音像细丝一样飘忽，绝，就是断，“不绝如缕”——随时要断，偏偏又不肯断，就这么缠绕着江面，也缠绕着听者的心。

苏子听懂了。他愀然，正襟危坐。注意这个“正”，形容词作动词，整理端正。刚才他还在扣舷而歌，洒脱得很，现在却不由自主地整一整衣襟，端端正正坐好了。因为他知道，这箫声里藏着大悲。

客果然悲从中来。他望着赤壁，想起一个叫曹操的人。那个“方其破荆州，下江陵，顺流而东也”的曹操——你看这十二个字，气势多盛。“破”是攻占，“下”是名词作动词，攻下，“东”也是名词作动词，向东挺进。一个动词接一个动词，像铁骑突出，刀枪齐鸣。那时候的曹操，“酾酒临江，横槊赋诗”，固一世之雄也。

“固”，本来，这本来就是一个时代最了不起的英雄啊！可是今天呢？今天又在哪里？

客的逻辑很清晰：连曹操这样的大人物都化为尘土，我辈“渔樵于江渚之上”，打鱼砍柴，与鱼虾麋鹿为友，“侣鱼虾而友麋鹿”，这又是意动用法，以鱼虾为伴，以麋鹿为友。我们渺小得像什么呢？“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沧海之一粟”。蜉蝣朝生暮死，我们寄生在天地之间；大海里的一粒谷子，我们渺小得几乎不存在。

于是客长叹一口气，说：知不可乎骤得，托遗响于悲风——“骤得”不是骤然得到，而是轻易得到，知道这一切终究是留不住的，不如把这箫声托付给悲凉的秋风吧。

这一段，客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自我沉沦。他从眼前的景象出发，联想到历史的虚无，再反观自身的微茫，最后得出结论：一切皆空，万般皆苦。

这种情绪，今天的少年们，有没有？

太有了。他们在深夜的朋友圈里写“终究是错付了”，他们在考试失利后说“怎么努力都没用”，他们在某个失眠的凌晨忽然感到巨大的虚空——这不就是另一种“托遗响于悲风”吗？

可是苏子没有让他沉下去。

水与月之间，藏着那一声棒喝

苏子的回答，是整个中国文学史上最了不起的一次心理疗愈。

他说，客亦知夫水与月乎？

你看到这水和月了吗？

逝者如斯，而未尝往也；盈虚者如彼，而卒莫消长也。

这句里的“而”字，个个不同。第一个“而”，表转折——江水日夜不停地流去，可是它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；月亮有时圆满有时亏缺，可是它终究没有增减一分。“卒”，最终；“消长”，减少和增长，这里偏指减少。江水在流，但一江春水还是一江春水；月亮在变，但千古明月依然是千古明月。

苏子的意思是：你如果只盯着变化的那一面，“自其变者而观之，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”。“曾”字在这里最妙，它解释为“竟，连……都……”，连天地都不能拿一眨眼的工夫来保持原样。一瞬，就是一次眨眼，极言时间之短。一切都是流沙，什么都抓不住。

但是，你如果换一个视角呢？自其不变者而观之，则物与我皆无尽也。

这才是整个赤壁之夜最闪耀的一剑。

苏子劈开了时间的幻象。从事物不变的那一面去看，江水还是江水，月亮还是月亮，而你我还是你我。我们和万物一样，都是无穷无尽的。这样一想，你还要羡慕什么呢？你还会为流逝而恐惧什么呢？“而又何羡乎”，宾语前置，就是“而又羡何乎”，你又羡慕什么呢？

接着苏子话锋一转，说了一句极其大胆的话：“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，而吾与子之所共食。”这个“食”字，有的版本写作“适”，但无论是共同享用还是共同安适，意思都指向同一个地方：天地间无穷无尽的宝藏，不是谁的私有财产，是你和我都可以尽情领受的。

清风，明月，江水，山色，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，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。这才是真正的富足。

客哭了，苏子笑了。客在箫声里看到废墟，苏子在废墟上种出鲜花。

每一个实词里，都住着一颗灵魂

我讲到这里的时候，常常让孩子们停下来，回头看一看那些曾经被我们拆解得七零八落的字词。

“纵一苇之所如”的“纵”，是“任”，是放开手让它去。“一苇”是小船，像一片苇叶那么轻。小船要往哪里去？它自己也不知道。苏子就那么任由它在江面上飘着，像后来他说的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“任”一样，不挣扎，不抗拒。

“凌万顷之茫然”，又是一个定语后置的标志，“之”字一出现，就是告诉你后面那个“茫然”是在形容前面那个“万顷”。万顷江面，何其辽阔，何其茫然，小船怎么越过去？用了一个“凌”字，不是跨，不是趟，是凌驾。凌驾在辽阔茫然的江面上，一个比虚空还要虚空的词，却写出了翅膀一样的自由。

还有“舞幽壑之潜蛟，泣孤舟之嫠妇”。这是箫声的力量，能使深谷里的蛟龙闻声起舞，能让孤船上的寡妇怆然涕下。“舞”和“泣”都是使动用法，使……起舞，使……哭泣。箫声无形，却能把最深处的生命撼动。苏子用这两个字，把音乐的力量钉在了纸上。

而那个贯穿全篇的“望”字呢？“七月既望”的“望”是名词，每月十五日，月亮最圆满的那一天。“既望”就是十六日，圆满刚刚过去一点点，亏欠刚刚开始一点点。苏子偏偏选了这一夜。然后他“望美人兮天一方”，那个“望”是眺望，往远处看。从满月的“望”到眺望的“望”，一个字的转身，就把物理的圆满引向了心灵的缺憾。

满月当头，美人远在天边，这中间的张力，就是全部的诗。

所以你看，每一个实词都不是死的。它们是被千年以前的一个人，用他的欢喜和悲伤焐热过的。

语文课，终究是一场生命课

我常常被问到一个问题：高考会考这些吗？

通假字会考，“浩浩乎如冯虚御风”的“冯”要写对；词类活用会考，“下江陵”的“下”要能翻译成攻下；特殊句式会考，“何为其然也”要知道这是宾语前置，正常语序是“为何其然也”。这些我都有责任教会我的学生，一个也不能落下。

可是，如果只教到这里，我们就辜负了苏轼。

苏轼在黄州的夜晚，看着江水，看着月亮，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，然后用几百个字，给千年后的我们递来一封信。信上写的是：无论你遭遇什么，都别怕。因为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，会一直陪着你。

我的学生里，有一个女孩，高二那年父亲忽然离世。她回学校之后，成绩一落千丈，人也沉默得像一堵墙。我把她叫到办公室，没有安慰她，只是让她读《赤壁赋》。读到“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，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”的时候，她的眼泪哗地流下来。她说，老师，我以为一切都没了，可苏子说，从不变的层面看，万物皆无尽。

那我爸爸的爱，也会以另一种方式无尽吗？

我没有回答她，但我心里知道，这篇文章已经在她身上起了作用。高考那一年，她没有奇迹般地考到最理想的学校，但她再也没有被悲伤压垮过。毕业的时候她送给我一张卡片，上面抄着一句苏子的词：“回首向来萧瑟处，归去，也无风雨也无晴。”

那句话，不就是赤壁那一夜的月光吗？

所以当我的孩子拿起笔，皱着眉头记“举酒属客”的“属”通“嘱”，记“舞幽壑之潜蛟”的“舞”是使动用法，记“固一世之雄也”的“固”是本来的意思时，我一点都不着急。我知道，这些字词就像那一夜的江水和月光，它们会先行一步，沉进少年的生命里。

等到某一天，他们人在异乡，午夜梦回，忽然有一缕洞箫声钻入耳底，所有沉睡的字词都会醒来，变成他们的骨血，变成他们面对世界的方式。

那才是真的“授受”，那才是语文最该有的样子。

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，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。这是在赤壁的下面，一个介宾短语后置。可我看来看去，总觉得那个“下”字大有深意。苏子不是在赤壁之上俯瞰江山，他是在赤壁之下仰望明月。他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，低到可以接住所有的风，所有的水声，低到可以和一条鱼一株芦苇说话。

也许只有低下来，才能看见那个最高的东西。

就像我说的，那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月夜，被一个不寻常的人，写成了一颗不灭的星辰。而这颗星辰的光，至今还在我们头顶，清清冷冷地亮着。